步步的眼神清亮得冷酷，他从来没有见过步步这般冷静地吐出残忍的字眼“罪后”。

她是那样冷静，又是那样无情，几乎似深谋远虑了无数个日夜一般，在此刻将她最亲爱的姑姑推进一个千夫所指的境地。

他缓缓放开了手，放开了印象中那个娇蛮的少女，迎接眼下无情的女子。

“你用这样的大道理来作理由，我还有什么好坚持。”他深深地看了步步一眼，向门口走去，冷风灌得他的头脑也跟着清醒起来：“如你所愿、一切如你所愿！”

百官的效率这一次前所未有的高，在最快的时间内便拟好了圣意，交予步步和熠泽看过，当日发文下行至全国各地各省，包括齐地。

翩洛下葬的那日，十里白幛铺天盖地，幢幛旗伞一眼望不到尽头，天干净得碧蓝如洗，下了数日的雪意外地收住了，但一路的白色纸钱如漫天的白雪，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似雪花。

左相眼望这一片的大丧，心下恻然异常，回想当日翩洛大婚之时，也是这般人山人海，幢幛旗伞挤挤踵踵，十里红妆一路从翩府大门直到皇宫，这边的人已经进了皇宫，那边的人还未出翩府，那时是何等的风光！

转眼二十年过去，当年忧伤的不思嫁的少女却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家。

“那时你姑姑说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，叫我们别把她的闺房收拾掉了。她的房间我们一直留着。”翩左相闭目不愿看这一片的白。

“嗯，小时候她经常要我记住，她死了也要回自己的家，说未嫁时的她才真正属于她自己，我从来没有忘过她的话，今天，我让她回来了。”步步沉重地回答。

左相长叹一声：“步步，我希望你别学姑姑，她太聪明，太要强，但这个世界容不得女人任性，我宁可你像个普通嫁妇一般，踏踏实实地成亲生子，然后为孩子再操劳一生，就像你娘一般，至少平安一生。”

步步勉强露了个笑容：“爹，你想要女儿学走路吗？”

左相认真看了她一眼，又是一声长叹，闭嘴不语，那夜翩洛曾经私下告诉过自己，让步步走自己的路，她是一只梧桐上的栖凤，不是一只地上的走禽。

儿孙自有儿孙福，他万般不舍，却只能任由孩子走自己的路，况且这孩子绝不是枯守深宫的贵妇之料。

那夜的事他不想多问，步步的表现多少让他明白了什么，但他能说什么呢，妹妹死于女儿的手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寻来的，想及此，他如同老了十岁，整个人都颓然不已。

步步乖巧地偎在他的身边，像小时候的妹妹一般可爱，他心中一痛，不由得老泪纵横，泣不成声，步步再也忍不住，父女两个对泣不已。

“今有翩氏之女要归家，翩氏之女洛如今要归家，翩族列祖列祖在上，以阴阳木为信，同阴或同阳为不许，后之梓宫原路返回，唯阴阳相谐为许可，皇后梓宫永驻祖居。”钦天监麾下的阳阳官长声念诵，步步皱眉悄悄问父亲：“什么意思，难道这阴阳木丢得不好，姑姑这棺还不能下葬不成？”

见左相点头，步步冷哼道：“我倒要看看哪位‘列祖列宗’想要拦她的路！”

果然一块木先落地，阳面朝上，另一块却在地上滴溜溜转个不停，步步冷哼了一声，正要悄悄使坏，风突然大了起来，那块眼看着也要阳面朝上的阴阳木被风一吹，阴面朝上了，步步心中正悲痛，却还是忍不住好笑，祖先也怕恶女啊！

一套套仪式自有阴阳官主持，步步看着起土祭灵仪式开始，

步步闭了闭眼，耳边还响着姑姑当年低低的长叹：“真想离开啊，真怕死了还在这个牢笼里。”

“你武功这么高，咱们自己偷偷跑掉 ，去闯江湖好不好？”

“江湖也就那样，是姑姑自己还不想走，心事未了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了嘛，我想和姑姑一起创立一个门派，就像姑姑故事中的人一样，自己建立一个门派，当掌门人，多好。”

“江湖人快意恩仇，我在朝堂之间行武林之事，跟身在江湖有什么两样？只是记住了，我将来死了，千万别让他们把我埋在什么皇陵里，那里全是他们的人，姑姑一个人，怕斗不过他们许多死鬼。”

“哈哈……姑姑……”

还以为是笑谈，只到了生死在面前之时，才知道那时的一字一句全是肺腑之言，她怎么忍心真的让她进入那陌生冰冷的所在。

这即将入土之人，宁可站着受尽世人的谤嘲毁誉，也不愿跪着受那施舍来的荣华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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